「可以放開我了吧,席德王子。」
清冷的聲音打醒了席德,席德才發現自己雙手緊緊抱著那名黑髮女子的纖腰,大概是剛剛落地時,一時緊張抱上的。手中觸感溫熱柔軟,好不舒服,席德百般不願就此放手。克羅耶又說了一次:「放開啦,這樣怎麼走路?」
席德看了旁邊一眼,問道:「走路?這地方烏漆麻黑的,能走去哪裡?」
「這是人住的地方,自然有燈火,你待這裡別動,我去找找看。」
席德忙道:「不行,不行,我跟著妳走,妳不能丟下我!」他鬆開手,改拉著克羅耶的袍子長擺,克羅耶嘆道:「算了,要跟就跟,你可別跌倒了。」
克羅耶沿著牆壁走了一段路幾步,然後停下來,席德問道:「現在又是怎麼了?」
克羅耶答道:「這裡是個地下倉庫,儲放很奇怪的東西‧‧‧骨頭跟碎肉之類的,還有很重的腥味。」
席德道:「我也有聞到,是死魚的味道。還沒找到燈火嗎?我有點受不了這黑暗呢。」
克羅耶低聲道:「這邊應該住著某些類人生物,地底生物對光線的反應很敏銳,隨便點火等下全部衝過來把你吃了,席德王子就變成魚肚裡的王子了。」
席德聞言一抖,說道:「好吧,那我不點火了。」
克羅耶道:「最好也別說話。」也不等席德回答,便伸手摀住他的嘴巴,將他壓到了角落。席德嗚嗚叫了幾聲,忽然聽到走廊另一方傳來走路聲。席德從牆角的細縫往外一看,見道兩隻魚頭人身的怪物,一手拿著火把,一手魚叉,從遠處緩慢走來,兩隻眼睛分在頭的兩側轉呀轉的,好不恐怖。
席德見那魚人形態噁心,不自覺地又退了一步,踢到不知道什麼東西,發出了窸窣的響聲。兩隻魚人一聽見聲音,立即衝了過來,將魚叉對準了克羅耶與席德,席德又嚇得退縮好幾步,跌倒在地。
克羅耶則是瞪著那兩隻魚人,站直身體,喝道:「無禮的傢伙,跪下!」克羅耶以夜族語說話,席德自然聽不懂,但那兩隻魚人卻聽得懂,被克羅耶一罵,真的伏地跪下。克羅耶又以夜族語向那魚人問了幾句話,忽然面露喜色,將其中一隻火把拿來,交給席德,自己拿了一支短魚叉。
席德問道:「怎樣了,怎樣了?」
克羅耶指著身上長袍的一枚徽記說道:「他們把我當成大祭司了,然後我終於找到我要找的人了,就在前面的地道裡面。嗯‧‧‧我需要地圖‧‧‧」
克羅耶蹲下來,扶著其中一隻魚人的臉頰,忽想:「我的魔力被封住以後,讀取記憶的能力還能用嗎?應該拿席德先試試看的,算了,直接叫這魚人帶路好了。」
克羅耶又以夜族語對那魚人說了幾句話,魚人恭敬的站起身來,朝陰暗地道走去。克羅耶與席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,走過好長一段蜿蜒地道,總算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開闊地穴。
地穴裡有個很大的圓圈牢籠,內圈裡全是人類,圈外全是魚人,內圈四周有四個籠子,關著四隻怪獸,隨時都要衝進內圈裡肆虐一番。地穴內有個高台,不管是圈內的人類或是圈外的魚人,通通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高台,悄然無聲,沒有人注意到克羅耶與席德來到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少女直挺挺地站在高台上,鮮血流了滿地,右眼空洞洞的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她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,勉強還能辨識出原本頭髮應該是白色的。
克羅耶見狀大吃一驚,她無法了解發生了何事,再看一下其他人,場內人類與場外的魚人,也不知道為什麼都在跪拜那名浴血少女。
克羅耶沉思:「那是諾伊特吧,為什麼?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那樣?」克羅耶又看了底下的環狀鬥技場,跟那四只籠子一眼,心想:「唉,她要救全部的人類,真是太貪心了。」克羅耶輕咳一聲,跨步走上高台扶著諾伊特,身體還溫溫的,至少還活著,只是暫時暈過去。
諾伊特身旁,跪著一名看起來像是魚王的魚人,也跟其他魚人一樣伏地不語,儼然是將諾伊特當神在拜。克羅耶拿過魚王的手杖,以夜族語朗聲說道:「吾神下達神諭,將所有祭品送到地面上,就地解散,這批祭品我們不要了。」
魚人們見克羅耶穿著祭司袍,拿著骷髏杖下達指令,紛紛聽令打開了鬥技場的門,把人類放了出來。蘇利文等諾伊特的親密男寵無不衝上高台,圍著諾伊特放聲慟哭。克羅耶冷言道:「別哭了,還活著,快離開吧。」說完將諾伊特放上轎子,交代那幾名男寵抬起諾伊特,領著一百多名人類,眾人面目憔悴,拖著沉重腳步走出了地道。
出了地道後抬頭一望,正好見到了曙光,原來又過了一夜。
路德與吉茵絲早就走到了克羅耶的身邊,只是各懷心事,這路上誰也沒說話。
倒是席德認出了路德,熱絡地去找弟弟聊天:「這不是路德嗎?你怎麼在這裏?你好像變高又變壯了喔?這氣質都不一樣了呢!」
路德道:「席德哥哥才是怎會在這裡?不是應該在洛洛亞嗎?」
席德將自己這年來的遭遇大致說明一番,然後指著克羅耶說:「我是被她救出來的,原來她是你朋友啊,叫什麼名字,你會幫我說些好話吧。」
路德早知席德花名在外,但他可沒想過席德竟然會對克羅耶有興趣,沉著臉說:「她是黑魔女克羅耶,是我們的殺父仇人。」
「什麼?」席德吃驚的來回看著克羅耶與路德,又問道:「你不是在亂說話?」
路德道:「有什麼好亂說的,我親眼見著紅魔人與黑魔女殺進黑水堡,如入無人之境般,橫行無阻。不信你就去問她自己。」路德說到這裡,就不想再說了。席德看著克羅耶的背影,驚疑不定,對方又忙著照看轎子上那名傷患,也不像是說話的好時機,只好在一旁踱步。
吉茵絲走到克羅耶身邊,低聲問:「諾伊特小姐的狀況‧‧‧還好嗎?」
克羅耶看了轎子一眼,一群男寵們已經將諾伊特身體擦拭乾淨,包紮起來,已經沒那麼恐怖了。克羅耶道:「死不了,要殺死魔人沒那麼容易。但是要復原也沒那麼容易。倒是妳,是不是該跟我說明一下怎麼一回事?」
吉茵絲低頭道:「諾伊特小姐跟那些魚人約定,說‧‧‧說‧‧‧如果她可以挨151刀不死,我們這些祭品就算是她的‧‧‧」
克羅耶道:「151刀,哼‧‧‧現在這樣要死不活的,又好到哪裡去。如果我沒趕上,你們還不是要死在裡面。」
吉茵絲黯然道:「我們、我們拖累了諾伊特小姐,不然她自己一個人早就脫身了。」說著眼眶紅了起來,淚珠滾滾而下。
克羅耶冷言道:「人類真是有夠愛哭的,她是怕我修理她,就算這傢伙一點事情也沒有,我也要把她弄到半死不活,不過是早一點而已。」
吉茵絲眨眨眼,忽然破涕為笑道:「克羅耶小姐其實很溫柔呢。」
克羅耶有些錯愕的看著吉茵絲,低聲道:「妳弄錯對象了吧。」
吉茵絲搖搖頭,又道:「克羅耶小姐還記得在馬爾蒂奇王城時候,我求妳救路德殿下之事吧?我當時答應過妳,不管什麼我都能做‧‧‧不過克羅耶小姐卻什麼也沒要求我‧‧‧我一直很過意不去。」
克羅耶道:「妳有什麼了不起的,能幫我什麼?」
吉茵絲道:「我、我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,但我想現在諾伊特小姐重傷,艾蒙先生又在我身上‧‧‧我多少應該派得上用場。找月神碎片一事,我會努力幫忙的。」
克羅耶還未答話,一位俊朗的青年忽然從後面閃過來,爽朗地笑道:「那我也來幫忙,找那啥碎片的。」來人一臉笑嘻嘻的,正是席德王子。吉茵絲低頭道:「殿下‧‧‧你在旁邊偷聽?」
席德道:「什麼話,我早就來了,是妳自己說給我聽的。吉茵絲小妹妹沒什麼了不起的,我可就了不起了,有我在一定馬到成功,管他幾個碎片也找出來。」
克羅耶道:「席德王子,你還沒跟你弟弟聊過?幹嘛還跟著我?」
席德拍拍胸脯笑道:「馬爾蒂奇的事情嗎?其實我還蠻沒真實感的,但是妳救我一命卻是千真萬確,幫妳找什麼東西的,這天經地義,天公地道,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哦。」
克羅耶道:「我又不是專程去救你,還好幾次嫌你煩,想殺了你呢。」
席德聞言,抓著後腦哈哈大笑道:「真是太好了,我還活著。」
克羅耶橫了席德一眼,嘆道:「好啦好啦,算我輸你們了,都去休息吧,我還要等諾伊特醒來,再跟她討論一下接下來計畫。」
席德道:「要休息了嗎?那就該我表演囉,這是我的壓箱寶貝,當初從黑水堡逃出來,我什麼也沒拿,就只拿了這個。」說著,從背後拿出一個盒子,小心翼翼地打開,又補充說明:「我可以在那祭壇活下來,也是靠著這東西!」
那黑色盒子打開,裡面是一把精緻的小提琴,席德一手持琴,抵在自己脖子上,一手拉起弓弦,咿咿呀呀地演奏起來。小提琴琴聲悠揚悅耳,溫文流轉,讓聽眾好似如沐春風通體舒暢,原本精神萎靡的士兵們聽見琴聲,無不精神一振,相視一笑。不知不覺地都來到了席德身邊,靜靜聆聽演奏。
又走了數日,來到了一處小鎮。克羅耶道:「這邊已經是法蘭王國境內了,就在這裡休息一陣子,等諾伊特醒來吧。」
這小鎮規模也不大,頂多數千鎮民,忽然來了幾百人隊伍,鎮內旅店也負荷不來,克羅耶讓士兵去整備了一些帳篷用具,讓士兵在野外紮營。而諾伊特則送到旅店裡照看,蘇利文等人,則在鎮上忙進忙出,採購藥材食材等物。
吉茵絲表示希望能幫忙照料諾伊特,所以也要了一間房間,席德也是老實不客氣自住一間房。但路德卻表示自己要跟士兵們待在野外,不願進到鎮內。吉茵絲私下找了克羅耶道:「克羅耶小姐,妳‧‧‧要不要去關心一下路德殿下‧‧‧」
克羅耶道:「我什麼時後還要負責照顧小王子的情緒?這幾天我連他都沒看到,哪知道他在發什麼瘋。」以前有共感時候,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小王子在想甚麼,現在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。
席德笑道:「他不會是在嫉妒我吧,男人的直覺告訴我,我這個弟弟絕對也是喜歡克羅耶的。哈哈哈,但他老哥在此,他只能在旁邊哭哭了。」
吉茵絲困擾地苦笑幾聲,她本來也是想要找席德殿下不在的時候跟克羅耶商量,但席德始終跟緊跟著克羅耶,完全找不到空檔。吉茵絲嘆道:「應該是我說錯了什麼話,其實我也煩惱了很久,不知道該怎麼辦‧‧‧」
見吉茵絲與席德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不停,克羅耶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說:「你們這些人‧‧‧也太不了解那個小王子了。」
吉茵絲與席德一同望向克羅耶,克羅耶遠望了諾伊特房間一眼,低聲道:「因為他終於發現他沒辦法報仇了,魔人是不死之身。所以我又何必去刺激他?」
吉茵絲道:「這、這樣嗎,好像也有可能‧‧‧那殿下‧‧‧殿下壓力應該很大吧。」
克羅耶道:「沒辦法,等他自己想通吧。」說完停了一會,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改口道:「哎呀,我還有一件事要找他,那就走一趟好了。吉茵絲,妳抓著笨蛋王子別讓他跟來。」
吉茵絲面露喜色,答道:「好的,沒問題。」
路德自己一人獨坐在鎮外的樹林裡,進行魔力修行,練了幾小時,累得滿身是汗,低喘了幾聲。克羅耶從樹林另一邊走來,昂頭說道:「你看來精神挺不錯的嘛,吉茵絲很擔心你。」
路德擦了擦汗,然後又低頭道:「是嗎,她太愛操心了,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。」
克羅耶倚著旁邊的樹幹,看著小王子低聲道:「你就沒事情想問我嗎?」
路德「嘿」的笑了一下,說:「難道妳會教我怎樣殺死魔人?算啦,讓我自己靜一下就好,本來就是沒什麼指望的事情,是我自以為是,自以為能夠打倒魔人。」
克羅耶忽道:「其實我自殺過呢。」
「咦?」路德驚訝地抬起頭來,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克羅耶,克羅耶微微笑道:「看什麼,想也知道失敗了吧,我還試了不只一次呢。誰知道諾伊特是不是也覺得活太久膩了,沒樂趣了想死死看。」
路德問道:「妳是因為活膩了才自殺?」
克羅耶微笑道:「無可奉告。不過就算魔人不是不死之身,你又有什麼好消沉的,難道你真以為學點三腳貓劍術跟魔法就能對抗紅魔人?」
路德低聲道:「就算不是面對魔人,我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,我氣在自己沒用。」
克羅耶道:「在那種場合,你想要怎樣的『用處』?一以一擋百,殺出重圍,救出所有人?就算是魔人也辦不到好嗎。行的話諾伊特就不會變成那樣了。」
路德一怔,也知道克羅耶說得不錯,但依然別過頭不回答。克羅耶道:「閒話也說夠了,來辦正事吧,之前送你的刀子,我要看一下。」
路德眨眨眼,不懂克羅耶想做什麼,但還是解開刀子的扣帶,遞了過去。克羅耶拔出刀子,依然是陰氣森森,充盈著黑色魔力。克羅耶反覆把玩著刀子,面色凝重沉吟不語。
路德問道:「刀子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,怎麼了嗎?」
克羅耶搖搖頭,低聲道:「就是看起來一樣才奇怪。」說完又陷入沉思,想著想著,又嘆一口氣,收刀入鞘,還給路德,也不多說什麼便要離去。
路德追上去叫道:「等等!克羅耶!妳‧‧‧妳碰上什麼麻煩了嗎?」
克羅耶背著身,淡然道:「沒什麼,你不用想太多,這我自己的事情。」
路德又道:「真的沒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嗎?我、我會努力的,我‧‧‧‧‧‧」
克羅耶吁了口氣,嘆道:「你們這些人類真難纏,你自己傷的也不輕,趁這段時間把傷養好,等你傷好我再想想看有啥你能做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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